十 年 香 港

很多人，包括好一些媒体，都只着眼于十年间香港外在的变化，而没观察到社会内在观念和取向的转变。回归十年，尤其是1998至2005较困难的七年间，香港的社会起了十分微妙的变化。经济衰退了还会复苏（今日香港已全面复苏了），但有些从根本上的变化，却使社会从此变得不一样。

每一个社会和群体都需要自我肯定。如果一个社会的人是对自身群体没归属感的话，那么风暴来了，人们就会走、就会逃，树倒猢狲散。而且，先走先逃的，往往是社会上最精英的一群。

在1997年前，香港的自我价值很大程度上是建基在繁荣和富裕之上。金融风暴后，连年衰退，反观内地城市日进千里，港人一直赖以自我肯定的基础大受动摇。在这情况下，香港人有两个选择：一是离开香港，放弃香港人的身份；二是寻找新的价值和自豪。的确，在经济衰退的头几年，港人的自卑情结很深，不论做甚么都觉得自己不如人家，与昔日的傲气可说天差地异。接下来的几年，社会环境更趋恶劣，不但经济每况愈下，政治氛围也越来越令人窒息。2003年的非典，更是沉重的打击。那是很险恶的一年。

我有时想，香港人总有点苦中作乐，在绝望中寻找正面意义的本事。香港人失去了财富带来的自豪，我们却在更广阔的天地找到了自己。

集体回忆能卖几两钱？

那几年，香港突然刮起了历史热、文化热。电视上出现了很多谈论集体回忆的节目，讲述香港历史的书籍一下子从冷门变成畅销书。香港人开始对自己城市的前世今世，怀有浓烈的兴趣。那种思潮，很快就变成实质的社会运动，大众变得十分关注古迹的命运，每当传出某某战前大宅要拆掉改建商厦的消息，都会引起小区坊众的抗议，发动各式各样的保育运动，举办座谈会、在古迹周围系上黄丝带。城市不再是冷冰冰的，而是有血有肉，有感情、有回忆，以至街角的大树，都盛载着温暖，得到了坊众悉心的照顾。

用什么换鸟儿的歌唱？

香港人要什么？全世界最高的大厦？最大的文化艺术中心？原来，我们要的是蓝天和碧海，要让鸟儿有个窝，鱼儿有清净的溪流，蜻蜓有广阔的草原。这无疑是中国城市建设史中最大的反动。民间有人发起保护维港运动[保护海港协会网站]，收集签名反对政府再在维多利亚港填海，竟出奇地一呼百应，还筹集了足够的资金把政府告上了法庭。那官司一直打到终审法院，最后宣告民间取得胜利，自此政府不能胡乱单纯为了卖地而填海。同样，政府的城市规划委员会顺应了民间的要求，以后不准在港岛兴建比太平山更高的摩天大厦，因为太平山的轮廓才是更珍贵的城市财富。九广铁路要兴建新的支线，这巨大的工程，最后竟被环保署顶住巨大的压力否决了，原因是那条支线要经过塱原湿地，而塱原湿地上有多种候鸟[相关网站]。不远处的沙螺洞，也因有14种稀有的蜻蜓品种（包括两种全球首次发现）而否决了兴建哥尔夫球场的建议[相关网站]。同样，大屿山的一些河溪被划为不许发展和干扰，因为里面也生活着香港独有的濒危鱼类品种。

现在，香港可以在城市的核心地带举行观鸟比赛[香港观鸟会网站]。从商业区坐车不用十五分钟，就可以到原始树林的郊野公园散步。离市区不远处的西贡，我们有清澈见底的海湾，生长着各种珊瑚[相关网站]。有谁会相信，高度城市化的香港可看到全国三分之一的野生鸟类品种？我想这比再高的大厦更加令人骄傲。

公民道德和素质买得来吗？

城市本来是冷漠无情的。内地印象中的香港，是邪恶的资本主义社会。事实上过去也曾有一句俗语说「香港人情比纸薄」。但这十年间，香港人却不停追寻道德价值、人情温暖、公民素质，以此作为肯定自己的新的自豪。我们看到诚信和正直被社会推崇为核心价值，以至任何人诚信出现问题，都会被大众强烈地谴责和抵制。前财政司长梁锦松，因在自己宣布增加「汽车首次登记费」之前自己买了一辆小汽车，被指发生利益冲突，结果要黯然辞职。1999年敝港大的校长被指以削减财额威迫一个教授停止一项不受上级欢迎的研究，干预学术自由，证据确凿，最后在学生和校友的压力下辞职。相反，高尚的人格得到广泛的崇敬。2003年非典期间自动请缨走上前线照顾非典病人最后染疫牺牲的谢婉雯医生[纪念网站]，被称为「香港的女儿」，前阵子由各传媒合办的回归十年风云人物选举中，她在民间投票得票竟超过了董建华。非典已过去四年了，但大家还是没有忘记她。

我想，要说最经典的场面，当是2003年的大游行。那次游行的成因和影响，在此不便多说。本来警方只预计有五万人参与这次游行，结果自发涌来的人竟达五十万人之谱，维持治安的警力严重不足。游行人潮把港岛市区所有街头都挤满了，他们充满了愤怒和不满，却是奇迹地秩序井然。事实上，那次游行中还有不少温馨的场面，街道两边的商场打开大门让空调透出街上，有商店免费派水给途人，有教会打出横额欢迎借用厕所。有人甚至给一脸紧张的警察递上饮品，给他们送纸巾擦汗。大家一批接一批的游行至政府总部，就和平散去。五十万人集体散步，没有冲突、没有暴力，甚至地上的纸屑都被清理干净，搞得事后警务处长不禁说了一句「感谢游行人士的合作」。这种公民素质，很令香港人自豪。

风暴过去，祝福永在

有人说，这是因为香港人要找寻新的傲骄以肯定自己；有人认为香港已完成了现代化，因此朝向了后现代的方向进发。不管如何，公民社会的崛起，无疑是回归十年间最重要的社会改变。如果不理解个中因由，很多回归后出现的现像，就很难有合理的解说。同样，如不认清这种变化，也必不能准确判断香港社会未来的走向。

这十年间，香港人失去了暴发户的荣光，却凝结了巨大的社会力量，找回了人性的美善。风暴过去了，阳光就会重现，而困境中得到的祝福，却使香港从此不再一样。